三
三年以来我一直住在H,19……年7月26日的早晨,我的房东交给我一封信,是昨天从K城发来的,K离H50公里左右,是座不大不小的城市。我打开信,是用法语写的,信纸很高级,印在抬头的名字是:
奥托·阿卜费尔斯达,MD
上面盖了一个复杂的纹章,刻得异常精致。我对纹章这类东西一无所知,故而不知道到底写了什么,连是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还能认得出五个图标当中的两个,有个圆形雉堞,位于纹章中间最醒目的位置;下面靠右是一本打开的书,没有一个字。其他三个图标无论我怎样努力识别都无法认出。可是图标并不抽象,比方说既不是人字形条纹,也不是镶边或菱形纹章,而是有些状似双重的图像。其中一个画得十分细致同时又很模糊,好像每人都可以以各自的方式去看,又永远难以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第二个看起来充其量像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蛇,蛇鳞给人的印象是满载荣誉,或者说是一只像树根的手;第三个说成是鸟窝或是炭火盆也不过分,抑或是带剌的桂冠,或是燃烧的灌木,还有可能是剌穿的心脏。
信上既没有地址也没有电话,只有下面几行字:
先生:
因一件涉及您私人的事,请您务必同我们会面。
我们将于本周7月27日星期五在伯格霍夫[1]旅店,地址是纽伯格街18号[2],我们将于晚6点在咖啡厅里等候您的到来。
十分抱歉,对此事我们现在暂时不能给您更多的解释。如蒙赴约,不胜感激。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敬意。
再下面是一行隐约可见的签名式,幸而信纸抬头印有“奥托·阿普费尔施达尔”字样,我才猜出这是他的签名。
可以想见,这封信多么令我害怕。我的第一反应是逃跑,因为我可能被人认出来了,所以这封信分明就是要挟。过了一会儿我才渐渐平静下来把握住情绪,这封信虽然是用法语写的,但不见得就是给我的,或是给我的过去,即开小差的士兵。我现在的身份是瑞士法语区人,因此我会讲法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曾经帮助过我的人并不知道我以前的名字,那么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认识过去的我,又见到了现在的我,认出了我,那可真是一个极为罕见的、难以想像的偶然事件。H只是个小镇,与大路相去甚远,游人根本不到这儿来,而我整天埋头跟润滑油打交道,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汽车马达底下。况且,在这种不可思议的偶然事件中,我怎么可能知道谁找到了我的消息呢?我没有钱,我也没有办法搞到钱,我所参加的战争结束也有五年多了,我还很有可能已获得赦免了。
我尽可能地冷静思考有关这封信的各种假设。这是不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搜索查询之后,然后才把目标集中到我身上呢?他们是不是写给一个跟我同名同姓的人呢?会不会是哪个公证人手上持有我的一大笔财产?
这封信我读了又读,每次都希望觅出新的线索,可越读越疑惑。信中的“我们”是普通商业信函的一种写法,代表整个企业,还是我跟他们当中两个以上的人有关系?信纸的抬头“奥托·阿卜费尔斯达”后面的MD又是什么意思?在我从车行秘书处借来的字典上标注的普遍用法是美式英语“MedicalDoctor”的缩写形式。就算这种签名法在美国很流行,一位德国医生也不应这样写法。要不这个奥托·阿卜费尔斯达,尽管他是从K地给我发信,根本就不是德国人而是美国人。这一点也不奇怪,很多德国人移民到了美国,而许多美国医生原籍就是德国或奥地利人。可一位美国医生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来K地做什么呢?可否设想一个医生,不管他是什么国籍,在他的职业专用纸上只写他的职业,而本来顾客应该获知他行医的一切信息--如他的私人或诊所地址,他的电话,出诊的时间,他在大医院的职位等等--是否可以一枚既陈旧过时又晦涩不清的纹章来代替?
我一整天都在考虑如何采取行动,我到底要不要赴约?是不是应该立即跑掉,在奥地利或阿根廷另起炉灶,炮制另一个非法身份,再以另一个过去虚构另一个不堪一击的身份?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担忧变成了急躁和好奇。我甚至兴奋地设想这次约会也许会改变我的生活。
晚上,我去了市政府图书馆,查字典、翻百科全书、看人名录,以期找到跟奥托·阿卜费尔斯达有关的一切信息,或其他MD的意思,或是这枚纹章的意义。可我什么也没找到。
第二天早上,被一种顽固的预感所推动,我往旅行包里塞了些衣服,一些可以称之为--尽管楚楚可怜--贵重财产的物品,有收音机、很有可能属于我曾祖父的银挂表、在V地买的珍珠小雕饰、我在战时的教母寄给我的一个珍奇贝壳等。我这是想逃跑吗?我觉得不是,但必须以防万一。我跟房东打招呼说要出门几天,交了房租。我跟老板说我母亲去世了,要去巴伐利亚的D地安葬。他给了我一周的假,还提前支付了差几天就到的本月工资。
我到了车站,把行李存进自动贮存箱内,然后进到二等车箱候车室,坐在一群要去汉堡的葡萄牙工人中间,等假晚间六点钟的火车。
四
我不知道系着我儿时的连线在什么地方断掉了。像所有的人,或至少大多数人一样,我有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一个幼儿便盆、一个拨浪鼓、后来又有了一辆自行车。据说我骑车很少有不大喊大叫的时候,生怕人家把后轮上两个保持平衡的小侧轮给我提高或者干脆取掉。也像所有人一样,我对出生后的前几年没有印象。
我的童年就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所知不多。然而,无论我怎样坚持肯定它不再属于我,我的童年毕竟在我身后,是我长大的那片土地,仍然是属于我的。很长时间以来我都试图忘掉或掩盖这些事实,将自己打造成孤儿的样子,成为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孩子。可是儿童时代既不忧伤也不恐怖,既不是失去的天堂,也不是什么金羊毛;却可以是远方,是起点,是坐标,我生命的终极意义便可以从中找到答案。尽管我只能用发黄的照片、稀少的证据和少得可怜的材料去寻回我不太真实的记忆,我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提及太长时间以来我曾称之为一去不复返的东西,过去的、停止的、封闭的东西:过去的东西今天肯定已不复存在,但也正是我今天的之所以存在的原因。
***
我的头两个记忆完全是难以置信的,尽管我刻意加进了不同的版本和一些编造的细节--不管是口语还是书面语--它们还是完完全全地改变、或说是整个扭曲了。
第一个记忆是我祖母经营小店的后院,我三岁,坐在屋子的正中央,地上散落着意第绪语[3]的报纸,四周围满了我的家人。但是全家人围住我的事实并不令我感到压抑或受到威胁,反而是善意的保护和爱。全家人、所有的人、一个不落都在,围在刚出生的婴儿身边(我刚才难道没说我三岁吗?),把我围得水泄不通,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
所有的人都因我比划了一个可辨别的希伯来字母而狂喜,符号是个敞开的方型,左下角向下开,有点像是这个样子(右边图案,没有找到单独的):

它的名字应该是伽买(gammeth)或是伽卖(maggel)①。全家在场的情景,基于其现实、温馨和光线,对于我来说是一幅画。可能是伦勃朗的一幅画,也许是想像的。我把它命名为:“耶稣面对医师”②。
第二个记忆比较短暂,更像是一场梦,对我来说比第一记忆更像虚构的故事。有几个不同的版本,层层叠加在一起,使之更加虚幻。简单描述为:我父亲下班回家,递给我一把钥匙。另一个版本说钥匙是金的,再一个版本说根本不是钥匙,而是一个金币;还有一个版本说父亲下班回家的时候我正坐在便盆上;最后一个版本说的是我父亲递给我一个金币,我吞了下去,全家人慌成一团,结果第二天在我的大便里找到了金币。
①增添这个细节或是画出来这种子虚乌有的符号完全可能推翻所有的记忆。不过肯定有一个叫“伽卖”的字母,我自己认为它正是我名字的缩写形式,不过一点也不像我比划的符号,后者充其量可被认作是“mem”或是“M”。艾丝黛尔,我的姑姑最近跟我说1939年--那年我三岁--我的小姨范妮常把我从巴黎的美丽城带到她家去。艾丝黛尔当时住在水街,就在凡尔赛大街附近。我们常去塞纳河边玩,在大沙堆附近。我玩的一个游戏是跟范妮一起猜报上的字母,不是希伯来语,是法语报纸。
②在这个记忆或虚构记忆中,耶稣是一个新生儿,周围是善良的老人。所有名为《耶稣在医师中间》的画画的都是成人耶稣。而我所想像的画,如果存在的话,更像是《古圣殿内头胎婴儿奉献仪式》。











W--儿童时代的记忆(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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