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凶杀案

 

起早开店是很辛苦的，约翰·西韦就是一个，他在勒芒[1]火车站对面开了间酒吧，名叫晨光酒吧。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打开吱嘎作响的铁栅栏，店主约翰·西韦一到酒吧就喝一大杯起泡的热巧克力奶，外加一个里外透着黄油的羊角面包，有的人就是这么简单朴实，平淡无奇。西韦今年54岁，一头灰发，浓密的胡子修剪得整齐美观。女店员雅克琳娜七点来上班，她一到，约翰就把店交给她，赶快用15分钟时间到对面的火车站去给他自己和亲爱的顾客购买报刊杂志。

 

这一天，六点已过，约翰还在等着第一个旅客进门来吃早餐。可也怪了，今天早上就是没什么人，甚至一个人没有。勤快的西韦蛮有耐心地站在吧台后面，脑子里却思绪万千。要说八年前那个星期天，如果他没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出售火车站对面店铺，朝南，价格优惠。”他现在肯定还在繁重的流水线上干活呢。

当时西韦先生一点儿也没犹豫，一个电话打过去，店铺就买下来了。刚刚去世的父亲给他留了一大笔遗产，盘店也没花多少钱。原先的店主夫妇正闹离婚，巴不得尽早脱手。

工人摇身一变成了老板，但什么都得现学：订货、投资、安置桌椅、挽留客人、招引小费等等，数不清的琐碎事。现在晨光酒吧的生意好得不能再好了。

 

六点十四分，一个穿了黑衣黑裤的年轻人在酒吧门前来回踱步。约翰寄希望他能进来喝杯咖啡。这时另一个男人走过来，头上还戴着摩托车头盔，看起来不像是要摘下来的样子。他只掀起了头盔上的遮阳板，两个人交谈起来。“他们干嘛不进来呢？”西韦嘟嚷说。他们两人把各自的箱子交换了一下。约翰饶有兴致地旁观，打了个哈欠。就这么看也能了解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就算是外出旅游了一趟吧。

突然，刚才踱方步的男人掏出一把手枪肆无忌惮向对方开了一枪，戴头盔的男人应声倒地。

“上帝！”约翰惊呼了一声。

凶手转身也向酒吧方向打了一枪，西韦迅速矮下身，因为太急，脸刮在洗碗池边上，蹭出了点血。约翰心突突跳，呼吸急促，动弹不得。尽管他全身发抖，但没有动窝。躲在吧台下面，他听声音就知道大门的窗玻璃被打碎了，子弹穿过来一直打中了一瓶上好的威士忌。晨光酒吧下起了威士忌雨。大约过了一分多钟，西韦先生从酒障街垒后面站起身，看见酒吧到车站中间的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戴头盔的男人陈尸当街。约翰终于回过神来，打电话叫消防车、急救车、警察，最后查看躺在地上的男人。还好，他的脉搏还在跳，但很微弱。

 

酒吧的一个老顾客玛丽丝从心爱的酒吧前走过，看到这个混乱场面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在酒吧的忠实顾客当中是与店主关系不一般的那一类，她蹒跚走向老板。

“我说约翰，大清早就闹腾，怎么回事呀？”八十老妪露出一口假牙打听着，对街区里出点热闹事倒是不无高兴。

“毒品贩子和买主的交易没搞顺。”约翰回答说。

“那你的店怎么也惹上了？”老妇人接着问。

“枪手见我在旁边就开枪了。”西韦面无表情地说。

“他想杀死你？”老奶奶惊恐地失声叫起来，“这太不像话了，你这么个老实巴交的好人，上哪儿找去呀！说真的，现在没个安静的地方。告诉你，前天我的邻居正在她家二楼喝茶，你爱信不信，大白天的，她家一楼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偷走了。她是有点耳背，可你想想……”

约翰·西韦离开小老太太重新返回店里。

一位非常年轻的警官走过来跟他谈话，两个人找了个桌子坐下来。“看起来他是刚出道，接上这么件棘手的事，够他受的！”约翰心想。

“西韦先生，”警官发问，“看来您是凶杀现场惟一的证人。”

“受害者好像还没死吧？”约翰不放心。

“不，医生刚刚告知抢救无效。”警官镇静地说，“您能否给我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

“大概六点十五分的样子，有个男人在我的酒吧前踱方步，之后有个戴头盔的人来找他。他们交谈了几句话，每人拎一个手提箱。然后其中一个拔出手枪向另一个开枪，又向我这边开了一枪。我刚好来得及缩进柜台底下，我躲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就打电话叫急救、警察和消防车。”

约翰说得冷静而坚定，他感觉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谢谢您。如果您还想起什么细节，请跟我联系或直接到警察局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

年轻警察小有得意地把名片交给他。

“我没记住枪手长什么样，当时外面还很黑。我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逃走了。”

 

这一天发生的事成了西韦的摇钱树。人们从勒芒全城和火车站涌到这里，连周边的小镇上都有人来，就是为了在晨光酒吧喝一杯。讨论很激烈，有人猜测，有人抱怨，人们情绪都很激动，弄得酒吧声音嘈杂不堪。修理工在给大门换玻璃时，约翰就一桌挨一桌地跑，一边端着饮料托盘，一边回答和听取问不完的问题、议论和请求。

晚上七点，约翰向兴致不减的顾客宣布要关门了。人们还揪着心，起身一个个离开了酒吧。

“总算能松口气了！”约翰心说。人是生活在希望中的，希望幸福、希望生活像牧歌，希望崇高的东西，这才让人有生活的欲望。一个由工人变成的酒吧老板能指望什么？作为勒芒市中心罕见的一桩凶杀案的惟一见证人，大家都钦佩他，羡慕他，他成了人们关心的对象。可他，约翰·西韦，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享受这么高的待遇吗？他也就是正巧在现场而已。有人丧失了生命，而西韦则因此意外获得关注。

 

打探消息的人群慢慢悠悠走向酒吧的出口。正在此时，人流中一个女人逆行从外面闯了进来，手上拎着一个黑色小皮包。她大约三十来岁，全身珠光宝气，拥有一双聪慧的眼睛，褐色的头发反射着红棕色的光。尽管她穿得很现代化，可西韦一看见她就感觉是克莱奥帕特拉再世。她迈着稳健而轻柔的步子，目光居高临下，登上王位，坐上一只高脚木凳。约翰就是凯撒，根本没想跟她说酒吧要关门了。他心怀鬼胎。克莱奥帕特拉和凯撒对视了一会儿，女王高昂着头，她统领着空无一人的酒吧并以极其女性的气质主宰着凯撒。

“请来一杯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给您也来一杯。”年轻女人微笑着说。

西韦不由自主地照办。等各自喝完了杯中物，女人发问了：

“今天在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漂亮女人用尽了挑逗的花招，现在处于被动状态。该凯撒左右局势了。

“早上六点十五分，一个小流氓在酒吧前面游荡。我们对视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踱步。一会儿另一个人过来，两个人开始吵架，我请求他们安静下来。他们猛地转过身，其中一人掏出手枪对着我。我才不怕死，跳过吧台，一个健步向他们跑过去，屁兜里只有一把瑞士小刀。突然那人朝我开枪了，胆小鬼，他的手在发抖。我侥幸没被打中，只划破了脸皮。”

克莱奥帕特拉摸了一下凯撒的脸，问他伤口是否还疼。大无畏者微微一笑接着说：

“我继续向他们扑过去，结果拿枪的人向另一个人开了枪，我以为他们是同伙。他一倒下去，开枪的人就逃跑了。我本能去追刚才想取我性命的人，不一会儿就追上了他。我在年轻时学过的踢打术派上了用场，那人被打晕过去了。我把他拖回酒吧门前，一边拖一边拨打了所有的急救电话。然后给大出血的受伤者做了止血措施，当时他还有呼吸。”

这女人原本以为采访一出普通的毒品贩卖事件，没想到听见这么个精彩的故事。现在她看这个五十岁男人的目光就不太一样了。

“后来这两个人怎么样了？”女顾主着急知道下文。

“受伤的那个没到医院不幸在救护车中死去，另一个抓进警察局后逃脱了警察的看守越狱跑掉了。”

约翰·西韦就这么以英雄自居，也是为了给自己没有太大起伏的生活加点作料。女人就是有本事！她站起身，惊讶地发现时间已晚。刚推开酒吧的玻璃门，她听见西韦喊了一声：

“您明天还来找我吗？”

“那还用说？”女人高傲而庄严地偏过头，脸上挂着笑。

约翰呆站着有一会儿没动，他如释重负，虽编了个瞎话，但谁会在意！西韦一个人在酒吧里吸地、拖地。整个一晚上失眠，克莱奥帕特拉的形象在他脑子里经久不散。

 

早上五点半，约翰高高兴兴地吹着口哨打开酒吧的门。今天胃口大开，他喝着热腾腾的巧克力奶，吃了一整根面包和三个羊角面包，全部涂满了黄油和果酱。

他的克莱奥帕特拉什么时候来呢？先不管，反正这一天已经涨满了激情。雅克琳娜一到，老板照例去火车站的报亭买报刊杂志，这就在等客人的时候有事可做了。约翰每天都换报纸的种类。今天选择的是《解放报》，他就这么决定了。正往有幸选中的报纸那儿走过去，他却在《巴黎竞赛》周刊的封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约翰·西韦揭开了勒芒凶杀案的迷雾》，他抓起杂志翻到第三页，昨天晚上跟那女郎讲的细节都写在上面。这不拿他开涮嘛！这就是记者的臭毛病，昨天他还对她有过几小时的热血沸腾！他付了《解放报》的钱，加上把他一夜间奉为英雄的蹩脚报刊。约翰心情复杂地回到酒吧，内心夹杂着失望与自豪，这称号既破灭了他对女郎的幻想，也根本跟他自己不沾边。

不一会儿，他看见昨天因此案询问过他的警官，臂下夹着《巴黎竞赛》走进酒吧。看起来警官并不喜欢英雄约翰·西韦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