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自然暴露出野性，生命在废墟中飘零

中国北川— 医生告诉一个10岁男孩，要想获救必须锯掉双腿。困在瓦砾堆中的男孩坚决反对。“如果一定要锯掉我的腿，我宁愿去死，”他说。“没有腿活着也没有意义。”

医生保证会尽最大的努力，用其它的方法把他救出来。6个小时后，救援人员终于将男孩从瓦砾里救出，送上了救护车。

从山城北川到绵阳市区的两个小时车程中，男孩的心脏三次停止跳动，医生都把他抢救了过来。几经波折终于到达医院，医生给男孩注射了镇定剂后，帮他做了截肢手术。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永远地失去了双腿，可是，他没有哭，”蒋泽龙，一个19岁的志愿者告诉我。“他痛的时候，就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死命地抓着，却从来没有叫过一声。”

过去两周，我都在追踪报道地震新闻，这场地震已经造成中国西南部农村约56000人丧生，500万人无家可归，我不断地听到朋友和同事说：这种惨烈程度和伊拉克比起来只是小巫见大巫吧。

我于1年前结束了在巴格达的长期采访任务，离开了那里。我暂停了工作，在佛蒙特和台湾学习了几个月的普通话，过着田园式的平静生活。4月底到达北京开始新任务时，我认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战争的丑陋：停满了被榴散弹撕成碎片的尸体的太平间，被自杀式炸弹夷为平地的清真寺，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将自己“囚禁”在家中的平民。

5月12日下午2：28分，天降大难。随后几天，我在受灾最严重的乡镇间穿梭，听人们讲述灾难发生时的一个个故事。我认识到，无论人类之间的自相残杀是如何残酷，大自然残暴的一面却是集冷酷、毁灭性和不可抗拒于一体。它还迫使普通人不得不面对恐怖的灾难现场，进行两难的选择— 哪些人有希望获救，哪些人又注定被交付给死神。

北川曾经是一个有22000人口的小县城。它建立在两座大山间的河谷中，绿油油的稻田镶嵌在公路两旁，向四面延伸。

地震只持续了几分钟，可是崩塌的山体吞没了人、车和一幢幢的房子，将半个县城变成了死城。巨石沿着山边与急雨般坠落，把从家中逃出来的居民砸得粉身碎骨。1000个学生被掩埋在坍塌的中学教学楼里。

地震使中国陷入了战时状态。我坐着一辆平板货车进入了北川，三架直升机在头顶上盘旋，运输军队的卡车川流不息。路旁出现了帐篷组建的村庄，有些住着将要在这里工作几周甚至几个月的士兵，其它的则住着几千名难民，他们扶老携幼，一路跌跌撞撞，终于从废墟中徒步跋涉至此。

“我看见到处都是尸体，”李亚南，一个24岁的计算机专家与她的家人睡在绵阳体育馆安置点的毯子上。“我从他们上面跨过。地震当天晚上，因为救援队还没到，父母们打着手电筒寻打自己的孩子。我看见有人被救出来，但因为失血过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

卡车把我们在靠近中学废墟的地方放下。没人确切知道是否仍有学生活着。没人有时间在此停留。这里已经变成了几千个戴着安全帽穿着橙色服装的救援人员和解放军的中转站。这里就像是911袭击后的曼哈顿下城。

那些士兵和在伊拉克服役的美国士兵一般年纪，都还只是十几岁的青少年，防疫人员正帮他们喷洒消毒剂。之前，他们中很少人见过尸体。现在，却要扛着铁镐和铁铲，在这个散落着几千具尸体的小城中挺进。

我们听到了一条震惊的消息，他们一定也知道，频繁的余震和山体滑坡已经导致几百名道路施工和救援人员失去了生命。

震区的所有救援队伍都面临着艰难的抉择。救谁？不救谁？一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一个朋友，一名来自法国的摄影师临时充当了救援人员，从邻镇硫酸厂原本5层高的员工俱乐部废墟里拖出了一个工人。全体鼓掌向他致敬。等大家静下来，他问：这里还会有活着的人吗？

救援组长说：没有了。

一个妇女开始嚎啕大哭，说还有一个服务员埋在下面。之前被困的那个工人还隔着一堵墙和他说过话。“一定要让他们今晚把我也救出去。”那个服务员曾经恳求过。

但是，救援队员们当晚停止了挖掘，坚持认为下面没有人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推翻了自己的决定，原因未知。他们在废墟下找到了那个还有呼吸的服务员。

救援队员在北川的工作重点在县城而不是山上的村寨。也许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也许这样可以让拯救更多人的生命。但是，当天早些时候，我遇到一个来自贵州省的救援队，他们已经从村庄里救出了7个老年人。傍晚时分，他们又把第8个幸存者抬下了山。那是一个瘦高结实的老年男人，固定在一个木制的担架上。救援了队员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他的儿子前一天发现老人躺在家中倒塌的房屋里，于是徒步到北川找救援队帮忙。

“我的朋友、邻居有些遭了难，有些受了伤，还有一些仍活着，”被救老人说。“那些死了的人，根本连尸体都找不到。”

在北川和周围的村庄，几千名逝者的遗体可能永远也不会被找到了。我在伊拉克看过一些单独的建筑，譬如，一座清真寺，一家旅馆，一个军队哨卡，被汽车炸弹或是导弹完全摧毁。可是，在这个小城，一片片的建筑群都变成了平地，变成了坟场。一家餐馆支离破碎的门脸前，大红灯笼随风摇曳。

在瓦砾堆的顶上，你总能发现一本相册，一架婴儿车或是一个粉色的泰迪熊。

自此，搜救人员再没发现任何生还者。挖上来的人大部分被装进塑料尸袋里，转运到城中三个户外收集点。法医在那里进行臼齿、皮肤或软骨取样，以便做DNA鉴定。如果天气太热或者风向不对，一股腐烂的恶臭就会飘散于整个县城。

尸体被倾倒进一个挖好的掩埋坑，就在县警察局的残垣断壁旁。

李银碧，24年的法医生涯早让他习惯了各种凶杀和重大事故现场，但是，当我请他描述一下在北川的感受时，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说不出来，太复杂了，”他说。“我们必须坚持下去，我们必须要坚强，必须有坚定的信念。”

居民们在尽力抢救自己的财产。一个幸存者走出县城，背篓里装着一台洗衣机。他身后的男人则背着一台电视机。一个农民告诉我，他回家看了一下，找到几头活着的猪，给它们喂了苞谷。他希望五、六天内就能回家。

走出县城，我看到一只褐色的小狗跟着三个士兵。脖子上拴着一条红丝带。主人大概已经死了。它朝着士兵呜呜地叫着。他们却让它走开。

它掉转头，开始跟着我们。司机老余找了一根长绳子拴在小狗脖子上。周末，工人们会开着大型机械推倒城中残留的建筑。政府官员说，无法找到任何生存的迹象了。

当我们牵着小狗走出山谷时，夜幕已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