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后28小时,夫妻求生记

中国什邡：最绝望的时候，王志军试图在废墟中折断自己的脖子。

夜晚来临，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随着时间的推移，压在王志军和妻子身上的大砖头和混凝土块越来越重，挤压着他们早已麻木的身体。

大雨倾盆而下，穿过瓦砾的裂缝，冰冷刺骨的雨水鞭打着他们的肌肤。

王志军与妻子李万枝的脸部相距仅几寸远，环抱着彼此，他告诉妻子“我支持不住了。”

李万枝察觉到丈夫打算放弃的念头。她说，“阎王如果让人三更死，没人敢留到五更，可我们现在还活着，那就是命不该绝。”

他们真的活了下来。地震后28小时，他们从6层高的宿舍楼废墟中被拉了出来，免遭其他3万多人的死亡噩运。

他们的生存故事也是一个重燃爱情的故事，如果两人分别被困，他们也许会永远地失去彼此。

被困时，两人互相轻声低语。谈到14岁的女儿— 以后谁会照顾她？他们回忆了以前一起走过的日子，满怀希冀地勾画了未来的蓝图，还下定决心，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改变现在的生活。

获救几天后，他们躺在什邡医院的病床上，人声嘈杂的医院里，和众多的病人相比，医生显得那么匮乏。王志军矮壮的身体上到处都是划破的伤口，与记者交谈时，他不时会昏睡过去。

38岁的李万枝，娇小的身体裹在一件粉红的睡袍里，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眼里含着泪水，紧盯着天花板。一条白色的毯子盖住了身体的左半部，她刚做了截肢手术。尽管她哀求医生想想其它办法，但是，由于手臂已经出现了坏疽，医生们别无选择。

事已至此，两人心中仍满怀感激。“同事说我们很幸运，不知道有多少人失去了生命。”

对于废墟中的28小时，王志军说，“那比直接面对死神更可怕。”

和几百万的中国人一样，上周一下午二点二十八分他们熟悉的生活被彻底地毁灭了，地震波顺着四川的河谷和冰雪覆盖的高山一波波地袭来，地动山摇。

40岁的王志军是一个小生意人，半年来一直在外打拼，2天前刚回到家里。他做生意亏了一大笔钱。平时，王志军很少与妻子交谈，今年，连万家团圆的春节，他都是独自一人在广州渡过。

李万枝在在四川洛水的一家化工厂工作，一直独力抚养着女儿。

5月12日，她和丈夫正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看影碟，这栋宿舍楼是几十个工厂员工的家，房子开始剧烈地晃动。

李万枝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王志军则在几年前遇到地震，他一只手护着妻子，拉着她疾跑到2米开外的浴室里。刚进浴室，整幢建筑就坍塌了，他们被砸到了地上。

木制的浴室门猛击在王志军的背部，扬起的尘土把他呛得不轻

一开始，他们完全被恐惧包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李万枝回忆说，“我们头脑很清醒，知道自己被埋在瓦砾里了。”

“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我首先想到的是，女儿怎么办？如果我死了，谁来照顾她？”

他们的身体互相倾轧着，不知道是否有流血或是骨折。

李万枝的左臂压在丈夫的身下。一开始可以感觉到剧痛，后来逐渐就失去了知觉。

王志军对妻子说，“我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你看看能不能拿出来。”

李万枝用另外一只手左摸右掏的总算把手机拿了出来，但是没有信号。她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响，一遍又一遍。她想，肯定是亲戚和朋友打来的。后来，手机铃声停止了。

尽管两人连呼吸都很困难，他们还是一听到外面有声音就尽力地呼救。“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李万枝告诉丈夫，“我们要保持清醒，随时关注外面的情况。”

李万枝集中精力只想两件事：怎样才能出去？怎样才能活着？当然，他们也想到亲戚和朋友是否也经受着同样的痛苦。地震袭来时，女儿正在学校上课，双亲和兄弟姐妹们住在同一地区，大多都是农民。

“我希望你坚持下去，”王志军说，“我们还有一个孩子，希望你能抚养她长大。”

通过瓦砾中的一条裂缝，他们看到阳光渐渐暗淡下来。

瓦砾还在不断地向下滚动，碾压着他们的身体。很快，他们全身都麻木了，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感觉不到口渴或是饥饿。

两人不得不轮流呼吸。每当李万枝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后，王志军就不得不屏住呼吸。

李万枝在晚上11点时看了一下手机，仍然没有信号。但至少电话是他们唯一的生命线。他们一直开着机。电池显示还剩下一格电。

晚上开始下雨，冰冷的雨丝从裂缝中洒下来。王志军还听到了其它响声，他当时猜测是石头滚动时撞击的声音。现在回想，可能是泥石流引发的巨响。

他们又望了一眼手机，发现电池已经耗尽了。

“那一晚我放弃了所有希望，”王志军回忆说，“没人会来救我们了。”

他想像着自己要在瓦砾里慢慢地等死的惨状，于是做了个决定。“我顶着墙，尝试着扭断自己的脖子，只求速死。”

李万枝告诉丈夫，如果老天要收他们，肯定早就没命了。

她还告诉属猴的丈夫，猴子有500年的命。她让丈夫不要忘记女儿。“我们试着睡一觉，节省点体力。”她说。但是，因为太害怕了，他们根本睡不着。

阳光又穿过裂缝，回到了身边。几个小时后，他们听到瓦砾堆上有踩踏的脚步声。尽管嗓子已经哑了，他们仍没有放弃呼救。

有人大声回应，“你是谁？”

李万枝认出是工厂领导的声音。“我是李万枝，”她说。

接着她听到有人喊：“坚持住，我们马上把你救出来。”

救援开始后，他们仍在瓦砾下呆了几个小时才真正得以脱身。

重型机械开始轰鸣。王志军猜测是一台推土机，响了大概5-6个小时。声音停止时，一根吸管穿过裂缝伸了进来。夫妻两人轮流地啜吸着管中送来的葡萄糖水。

“后来，他们开始用手刨，”王志军回忆道，“裂缝变得越来越大，他们把砖块移开，我觉得身上的压力小了很多。”

王志军感觉到有手抓住了自己并且大力地向外拖，还听到救援队员说，“这个男的很沉，找个壮点儿的人来。”于是第二双手拽住了他。几分钟后，他终于被拖出了洞口。

幸好，瓦砾并没有继续往洞里滑：相反，当丈夫被拉出去以后，李万枝觉得身边的空间忽然大了很多，她的呼吸得自如了。但是，她的下半身仍被重重的砖块压着。“你们能用什么工具把我拖出去吗？”她问。

救援人员说：没有。尽管那时已筋疲力尽，她却告诉外面的人只要能让她出去，用什么方法都行，“反正我身上已经没知觉了。”

她感觉到有手抓住了自己，经过一番奋力的拖扯，她终于重见天日。

获救一周后，夫妻二人的身体仍经受着巨大的疼痛，他们的身边住满了地震后的伤员。王志军说心脏好像总是被压着，他仍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

每一次余震都会李万枝恐慌不已。她害怕再次被活埋，再次经历那生不如死的28小时。还没人告诉她遇难同事的数目。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女儿的学校并没有垮塌，现在她一刻不离地守护在父母的病床边。

一家人已经无家可归，但这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我们唯一拥有的就是对方，”王志军说。“两人互相鼓励着活下去，我们说过，一旦能活着出去，我们要幸福的生活，互相扶持照顾。此时此刻，就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