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事件揭开了美国文化的隐痛

在那时，法露迪正在为一位热心的环保人士撰写传记。"但我突然感到：'为什么我要远远地躲在丛林里呢？'此时的我觉得自己想要写一些与身边发生的事息息相关的东西。"她开始密切关注"911"事件后的媒体报道，发现它们都在争相报道女人们正在普遍回归她们的本职，以及硬汉约翰•韦恩[注 1]式的刚毅勇敢重新成为潮流。考虑到热心环保人士的传记和当下现实问题相去甚远，法露迪搁置了传记任务，开始着手分析这种奇怪的社会反应背后的动机和根据----或是是这是否有动机和根据。于是有了她的第三本书，《恐怖之梦："911"事件所揭露的美国》。

我在别处曾读到介绍，这个两部女权主义巨作《Backlash　（震撼）　》和《Stiffed　（强硬）　》的作者，其外表看起来却出乎意料的温顺。但首次照面还是让我大吃一惊。48岁的法露迪，单薄如纸，讲话轻声慢语，以至于看起来像个大小孩一般。她和她的同伴住在旧金山，我们就在那里见面。她的态度沉着亲切，但十分谨慎。我一开始的几个问题让她瞪大了双眼，仿佛照明灯光下惊慌的野兔或小鼠。

法露迪的谨慎也许是公众对她之前著作的强烈反应所导致的后遗症。从1992年《Backlash》出版后，这位作家兼新闻记者就发现她自己卷入了美国文化战争之中－－一个与她的敏感(而不是智力)格格不入的环境。"《Backlash》是一本激进的书，或者说至少人们是这样认为的。"她几乎是打着冷颤回忆着。相比较而言，她说道：《The Terror Dream》"措词并没有那么激烈，我觉得还好。"

尽管平和的文化批评的成分要大于战斗号召，它的论题仍然让美国主流思想权威们争论不休。当基地组织袭击他们的国家的时候，法露迪写道：无助地看着电视画面的美国男人们，感受到了一种潜意识里和性别有关的耻辱之感。"'911' 事件之后的评论普遍认为美国缺少男性阳刚之气。"一篇《华盛顿时报》评论文章对于被"咆哮的女人们"扭曲而成的"过于感性的男性"感到恐慌。它继而满怀希望地推测："是不是大男子气概重归而来了呢？"一个"因为过于强大而受到袭击"的国家却通过"看到自己的弱点"来反省自己，这是有悖常理的。但具男子汉气概的男人却成了美国媒体的新宠----一个老式强壮的英雄人物，能够保卫他的祖国，拯救他的女人。

即使他并不存在，也会被创造出来。于是消防员都得是超级英雄；寡妇们都得软弱无助；未婚少女都得赶着结婚；工作的妈妈们都得想要待在家里。最关键的是，强壮的男人们都得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们----兰博式 [注2] 地拯救被囚禁在伊拉克的女兵杰西卡•林奇，则是这一意愿生动的戏剧化表现。而这位女兵则发现自己被媒体重新定位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而不是一位职业军人。

法露迪将这种"救赎说"追本溯源到美国早期的拓荒者们最初的羞辱感，他们的女人经常被印第安人绑走----并且更让他们蒙羞的是，她们并不都是想要被援救。 "这种在我们家乡土地上发生的'意想不到的'袭击，事实上决不是意想不到的。"她写道："它唤醒了深埋在我们文化记忆之中的焦虑感。而我们处心积虑将焦虑深深埋藏----一个300多年以来我们一直在不断构建的误区。"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The Terror Dream》在美国获得了广泛好评。不过法露迪猜测这和它直到去年才得以出版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没错，"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几年来你都没可能发表任何质疑这个国家的话题，直到卡特里娜飓风来临----"911"事件仍然让人噤若寒蝉。你当然不可能做出任何冷嘲热讽。你可以看到卡莎•波莉特的下场。"

波莉特是包括苏珊•桑塔格在内的女性作家群体中的一员，在"911" 事件后的几个月里，因一时对好战分子的高呼声持反对意见，而激起了针对她的冷言恶语。"波利特，亲爱的，是时候把你的脑袋干洗一下了。"一位专栏作家讥笑道。"我们正处于交战状态，甜心。"另一位写道。还有一个男人给波利特的家里打电话命令她"滚回阿富汗去吧，臭婊子。"

不过男性异议者也会在某些情况下招致这种侮辱，不是吗？"没错。"法露迪表示赞同。"但针对女人的批评并不是简单地认为这种言论很不爱国。这些批评的含义是：这么说很不爱国，而且你是一个坏母亲、一个精神错乱者、一个没头脑的白痴。这种语言已经成为女性专属，而且还愈演愈烈。我是说，有一些女人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她认为这种现象标明了嫌忌女性这种大气候的出现，而这个观点受到了某些批评家的反对。他们指出，时代见证了我们的首位女性晚间新闻主持者、哈佛的首位女校长，以及美国的首位女国务卿。反对者说，"她怎么居然没提到希拉里•克林顿是民主党首席总统候选人呢？"
 
 "我发现那的确让人十分恼火。"法露迪回答说。"这本书并不是描写"911"事件对女人造成的影响，或对男人的影响。这是一本关于 "911"剥下了层层叠叠的绷带，使我们可以看到潜藏着的驱动文化的体系。媒体和其他的通俗文化并没有在记录人们对"911"事件的真实反应；他们把一些捏造的反应强加于人们身上。所以不管凯蒂•库里克是不是坐在哥伦比亚电视广播公司的主播台上都不会和这个事实产生矛盾。

而且，她补充道："虽然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众所周知身居高职，白宫里最有口皆碑的女人却是副国务卿卡伦•休斯。为什么？就是因为退守家中。"这位总统顾问在2002年为了能够和家人共度更多时光而辞去职务，这个决定得到了狂热的支持与肯定，被视为"英明的"和"无私的"举动，并被冠以《没有人像妈妈这样爱家》这样的大字标题进行报道。一位华尔街日报专栏作家甚至撰写了"'911'事件后一例"，并凭空设想起了休斯未来幸福的家庭生活。"她可以用Dove 泡沫洗面奶洗脸，然后拍干，涂上好闻的保湿霜然后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她可以去逛街，逛街可是件超级棒的事情。"

《The Terror Dream》一书揭露了这种编造行为所暴露的重新抬头的性别歧视本性，而其程度更让人吃惊。现实和杜撰之间的界限模糊不可辨认，甚至变得不复存在。《时代》杂志称乔治•布什为"独行侠"；一位政治分析家吹捧，布什对"邪恶势力"的一系列言行，让他联想起了蝙蝠侠的那些"砰"、"轰"、和 "啪"的侠行之举，结论是："这就是美国现在所需要的英雄。"而《每日新闻》更是将这种自说自话的荒谬上升了一个高度，将下列说法视为"退居风"论调的证据："有关已婚的全职妈妈们放弃工作抚养孩子的报道，铺天盖地的出现在杂志、脱口秀节目和书架上。"报道和实际如此相差甚远，这让"安全妈妈"[注 3]成了主流媒体和政治演说的主题。虽然《时报》的首席民意测验专家公开承认，尽管我们正在关注这种新的趋势，"但老实说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来支持这种说法。"

作为一本文化批评著作，《The Terror Dream》是一本彻头彻尾的惊人之作。但不正是这种报道与现实完全分裂的现象所暴露出的问题，才得以赐予了作者这样一个主题么？如果这个国家的文化叙事更多地被杜撰之言而非事实所主导，并且无法真实地反映"911"事件之后的美国，那么为什么要整本书建筑在这种将虚假材料之上呢？

 "因为我们生活这样一个文化背景之下，它是如此的......你没办法......"她无助地朝着旅馆的酒吧摊开手："我是说，能坐在一个没有大屏幕电视对着我们吵闹的房间里，这真不可思议。这样连续不断的被编纂好的思想轰炸，几乎有点像科幻小说的感觉。"她强调说，它的影响并不是"见样学样"那么简单，"而是作用于我们的世界观和自我认知，使其走样。"报纸和杂志不再是叙事载体，而成为了指导性的规范教条----"从而对我们的政治生活、我们的政策、我们噩梦般的政策方针、我们可鄙的军事战略产生巨大影响。

一方面，她承认，文化批评日趋势微。"以前，文化的演化相对缓慢，所以你能够瞄准它。而今天，文化的变化非常之快、非常之模糊、非常之无意义，让你觉得甚至连抱怨这种情况都很愚蠢。"另一方面，她又说，"我认为，很多人觉得在政治上无能为力，其原因之一就在于以往我们非常清楚这种力量的运作方式，而现在却已经摸不找头脑。然而，那些能够决定大众文化方向的人在今天拥有非常强大的势力----但我们甚至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他们在商业利益方面或许相当可靠，但是你不能在民主这种事上指望他们。

显然，文化批评的真正麻烦与所谓"女性回归"的社会趋势并非毫无关联。这种关联很难确定和量化，但确确实实存在于统计数据之外。从约翰•韦恩的复活，到 "孤独的骑警"式的牛仔总统，到无法无纪的西部蛮荒，联想起21世纪的美国是如何在与绑架、水牢、以及种种酷刑为伍，让人震惊。

 "在同恐怖分子的战斗中，我们必须抛开一切规则，"一位资深的《纽约时报》专栏作家这样宣称，那感觉，仿佛他正骑着高头大马步入一座小镇。"一枪正中眉心，让他们灰飞烟灭。" 另一位《纽约邮报》的作家写道。

对于今天这种将虚构与现实混为一谈的懦弱文化，究竟是美国媒体的长篇累牍和强词夺理难辞其咎，抑或是民族精神当中的某种东西使得美国人乐此不疲的沉浸在这种混淆中？我很谨慎地向法露迪提出了这个问题。我有些担心法露迪会认为这样的谈话会偏向反美国的方向。不过，她并没有像典型的做法那样言到即止，然后退回到一个爱国者的立场上。她的样子也许很柔弱，但她的回答却毫不退缩。

"我认为，"她直截了当地说，"这与美国人意识当中长久以来存在的一些因素有关----你知道，那种把自己看得很纯真，认为什么事情都可以从头来过的想法。明天是新的一天、世界因你而不同等等诸如此类的世界观，不仅与政治格格不入，也与历史背道而驰。这使得我们更容易沉浸在灰姑娘般的故事里，并且愿意相信它。美国人一贯愿意相信一些虚幻的注解，而无视他们所面对的事实。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愿意说，来吧，让我们翻过这页，一切都会好起来。"

顾不上有可能被看作是一个满面堆笑的唯方案论的美国记者，我问她对处理《Terror Dream》中所阐述的问题是否有建设性的意见。她说："我认为办法就是更多地谈论这个问题，而不是急着说，让我们来采取行动吧。像9/11这样的危机发生后，通常会有5分钟左右的时间，人们体会到的是他们的真实感受：脆弱、无助、痛苦、悲哀。之后，这种感受就会被自欺欺人的信念所取代。如果我们真的想要摆脱这种条件反射，就必须了解这种条件反射----而这需要多于5分钟的时间。毕竟，培养和适应这种反应花费了我们几百年的时间。"

碰到一个比我还灰色调的美国人真是件稀奇的事。在大西洋的对面，人们正满怀兴奋地期待着一位新总统，而我对此却有些羞于启齿，生怕显得幼稚。法露迪不会透露她将把选票投给民主党的哪位候选人。那么，对即将到来的选举，她是否会感到乐观呢？

 "我经历的所有选举，都让我非常失望----从我第一次达到法定年龄投票开始----那次是罗纳德•里根当选。没错，民主党方面，我们有一位拒绝做一个柔弱的家庭主妇的女性候选人，我们还有一位不愿当粗犷硬汉的男性候选人。也许事情真的发生了转变。不过，那个秘密并没有离我们而去，它只是蛰伏下来，并且会在普选中卷土重来。你已经可以看到一些端倪了。"

我追问她所指为何。

 "让我们假定共和党的候选人是麦凯恩（McCain）。他会把自己描绘成丹尼尔•布恩，一个被印第安人抓住----或者，在麦凯恩的故事里是被越南人抓住，承受了种种折磨最终终于归来的汉子。这就是将要上演的一出大戏。人们已经开始在谈论所谓的'麦凯恩勇士'了。而民主党方面，不论候选人是谁，都将被攻击指责，因为他们没有这样的公式化故事。希拉里•克林顿会被批评为不足以坚强到应对恐怖分子的威胁，或被指责为过于冷静和精明的女人，也许还会二罪合一。而奥巴马将被描绘成一个瘦弱单薄的家伙，在敌人面前毫无英雄气概。"

"我不认为，"她苦笑着说，"我们已经看到了故事的终结。"

苏珊•法露迪的著作《恐怖之梦："911"事件所揭露的美国》由 Atlantic Books出版发行，售价12.99英镑。请登陆guardian.co.uk/bookshop或拨打电话0870 836 0875，可以11.99英镑购买。

注释:

1. John Wayne：电影演员，西部片的代表人物，被认为是美国的象征，是那个时代所有美国人的化身。扮演的人物总是诚实，有男人气概，英雄主义。

2. Rambo-style：兰博是电影《第一滴血》中的男主人公，越战退役军人，由史泰龙饰演。影片以极度暴力著称。

3. SecurityMoms：2004年美国总统选举中的特殊选民群体，她们都是已经结婚的白人母亲。自从"911"恐怖袭击之后，她们就对恐怖威胁和安全问题格外关注。在这些"安全妈妈"中，布什的支持率要高于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