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和萨梯
(美国)西奥多拉﹒戈斯 著
陈荣生 译
“你回来了,”萨梯①说。
他在哪呢?一定是在那些阴影里的某个地方。她只能通过那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来确定他在哪里。
“我有一只鸵鸟,”阿伯丁伯爵说。“一只非洲鸵鸟,是那个冯﹒普勒特姆博格送给我的。他把它装在用来装运波尔图葡萄酒②的货箱里。那个该死的动物运到这里一个月后,身上还散发出波尔图葡萄酒的气味。我有一只大猩猩,它看起来就跟我们这里的这位小伙子一样聪明。这位小伙子原在一艘名叫《东印度人》的船上当水手,我把他买下来了。他的名字叫拉姆,即是拉姆纳斯的简称,是个该死讨厌的长名字。我只是把他叫做小伙子。布丰③经常从印度进口鹈鹕送给我。美味的动物,我是说鹈鹕,它们的寿命从来都不长。每个人都去找布丰,甚至连威廉国王都去找他。他总是能够进口到最好的货。你读过他写的那本《自然历史》吗?这里的图书馆有一本,伦敦有一本。那本书真贵得要命。但是,自从大战开始之后,你就买不到从法国进口的任何东西了。好了,这是我的狼。它来自美国。该死的美国人,自从大战开始之后,我甚至连好一点的白兰地都买不到了。”
“还有那些袜子的价格!贵得令人震惊,我只能这样说,”蒙特罗斯小姐说。“你并不这么认为是吗,肯布尔先生?肯布尔先生对所有丝袜的价格都很清楚,我向你保证,拜伦太太。”她开玩笑地用她的扇子拍了拍肯布尔先生。
“现在好像有点龌龊,”伯爵说。“小伙子,我给你的那些羊腿肉你喂它了吗,嗯?它怕狼,不想走到它身边。你这个无赖,你以为我买你来干什么?整天坐在那里晒太阳?去弄点水来给斑马。要是乔治感兴趣的话,我会送他一只瞪羚。但是乔治关心的仅仅是政治。对我的儿子而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我想要的,当然啦,是一头大象。甚至连路易斯国王,该死的法国人,也没有一头大象。但是,我有一些东西——我想你是赞同的,肯布尔,那就是,在伦敦,或者在巴黎,或者在阿姆斯特丹,你无法看到类似的东西。嘿,别靠得太近。这个畜生会啐唾沫的。”
肯布尔先生往后退了几步,离开笼子远一些。“卡利班④,真是活灵活现。哇!奴隶!卡利班!你这个讨厌的奴隶,他自己就是被魔鬼抓住的,过来!你让我大吃一惊,阁下。你是在哪里找到这样一个怪兽的?”
“我是从布丰那里买下它的,在大战之前。它花了我几乎是买一匹斑马的钱。但是,威廉王子没有跟它一样的东西,我敢打赌。小伙子,用棍子把它捅起来。我警告你们,女士们,你们会看到魔鬼的脸面。”
“你打算做什么,如果我可以问的话?再次用棍子来捅我?”
令她感到惊奇的不是它会说话。伯爵说过它会说话,“是一种刺耳的希腊语,是我的家庭教师用藤条鞭打它教会的。”但是,它会说英语,这倒是令她感到惊奇。它说的英语带有一种绅士的口音。令人可笑的是,这种口音里面含有轻微的伯爵的口音。
她摇了摇头,接着就意识到它也许看不到她。月亮已经是满月,把笼子铁栏杆的影子投射在笼子的地板上,投射在麦秆和粪便上。但是它仍然蜷缩在笼子后部的一个角落里。
“不,”她说。“不,我想要……”要什么呢?
“那是你自己的错,凯瑟琳,”伯爵说。“谁叫你嫁给疯子杰克?如果你想嫁给一位赌徒,你就应该嫁给一位富有的赌徒。”
凯瑟琳转身面对着窗口,以手掩嘴。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姿势——她还可以说什么呢?她嫁给了他,尽管那时在巴思的每个人都向她做出不利于他的警告。“杰克﹒拜伦是个魔鬼,”她祖母吉特对她说,“你跟他在一起的生活将会是一个地狱。为了巴思城里的一件红色大衣和那些最精美的腿袜,你是否已经做好了在地狱里生活的准备,姑娘?”一年了,她经历了一年的天堂和地狱的生活。
“他给你留下什么了,嗯?告诉我。”
“我的衣服。他给我留下了我的衣服,起码是我大部分的衣服。我带在身边的那些东西。还有吉特。”
她听到伯爵把文件堆在他的办公桌上的声音。
“嗯,我不想要那个地方,你是知道的。吉特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想,我会把它送给乔治。当然不是因为乔治想离开伦敦,他真该死。天花板漏水了,看起来不像是。我会买下它,但是我并不想要它,而且你要接受我的出价,你听到了吗?而且我不会一次给你把款付清。每年两百,啊不,一百五十,这应该足够了,如果你住在乡下的话。再也没有丝绸衣服给你穿了。再也没有华丽的舞会。这就是嫁给一位无赖的结果。”
伯爵站起来了,她听到他的椅子在地板上拖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到他身边?”
春天了,大街上的酸橙树已经是花开满树。她透过窗口看到了这种景色,仿佛那些树冒出了云彩。“我不会回到他身边。他已经去巴黎,跟他的一位……跟一位女演员。我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那真是他妈的愚蠢。你嫁给了他,姑娘。现在,你的责任是尽量利用他。即使是你祖母也会这样对你说。”
他离开客厅后,她打开窗口,走出到花园里。她闻到了酸橙树的花香,而且在花香之下,她还闻到了一种淡淡的但却是挥之不去的动物气味。
“我不知道,”她说。
它走到笼子的前端。月光照在它的脸上。那是一副畸形的脸:平坦的鼻子,歪斜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黑,弯曲的犄角。它蹲了下来,相当粗野。它比她要矮一些,尽管它可能会比她高一些,如果它像人那样站起来的话。
“欲望,”它说。“这个世界除了欲望之外就别无它物了。在巴黎的时候,一位男士来看我,一位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的男士,是一位叫卢梭的男士。他跟我讲道理,并对我说我是纯种的,是一只尚未堕落的野兽。你知道我做了些什么吗?我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液。然后,我就被关到笼子里,放在布丰先生的屋子里。他想把我留在身边,他有时候会用古代语言来跟我交谈。但是他需要钱。”
“他会让你出来吗?”
畸形的脸咧嘴而笑,凯瑟琳害怕地后退了几步。它的牙齿是黑色的,都被打断了。在月光的辉映下,她看到它大腿毛发之间有一个隆起的物体。
“他知道得更清楚。到那里观看我的人不仅仅是那些学者,比如狄德罗先生⑤和他的朋友即那位数学家。诗人们也来观看我,有一位诗人还写了一首诗——人类欲望的化身代表,他这样称呼我。我们一起交谈,我是说他和我,他母亲是古老的乡下人。哦,他们知道这样做比让我出去要好得多!他们知道我会对他们的理论系统即他们的哲学做出些什么!”
它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和悦耳。“你害怕我吗?”
她摇了摇头。
“我可以闻到你的恐惧。”它从栏杆之间把手朝她伸过去。它的手臂长满了毛,肌肉强壮,指甲全都断裂了。“我可以告诉你你想要什么,凯瑟琳。你想要我。”
“谁是蒙特罗斯小姐?”她问。
菲利普﹒肯布尔露出了他那个著名的不对称的笑脸,他的这个笑脸甚至让夏洛特女王都说她喜欢肯布尔先生,当然,她更喜欢麦克佩斯⑥ 。“她穿粉红色的紧身衣来演罗莎琳德。这个解释足够了吧?”
他们在种满酸橙树的大道上行走着。她随意地玩着一朵花。
“她知道伯爵有妻子和5个……不,是6个,孩子吗?她原来是个厨师。现在,如果她开车到公园的话,每个人都要向这位伯爵夫人鞠躬。”
“所以,婚姻最终把我们全都给囚起来了!戈登小姐变为稳重的拜伦太太的那天就是令人悲伤的一天。”
“稳重的!”他是在开玩笑,当然了。他最会戏弄人在伦敦已是出了名。但是她还是感到有点无名的气愤。
“你想象一下这些手指,它们就跟新月一样纤细苍白,此时,它们正在炒蛋。这是一个多么不相称的景象!仿佛奥菲莉亚⑦ 去从事编织,或者让克娄巴特拉⑦穿上围裙。当然啦,戈登小姐,迷人的戈登小姐,她让整个巴思城震惊,以米兰达⑦的形象被引入到一个勇敢的新世界,她将永远不会屈尊为一个家庭主妇!”
她还未来得及推开他,他已经亲吻了她的手,然后是她的手臂,再然后是她的肩膀。但是,很明显,他把事情搞得很明显,即如果她本人能够在伦敦安顿下来,那么“原戈登小姐当然就会受到各界的欢迎”,她就可以随时去见菲利普﹒肯布尔。“你只需打电话给我就可以了,凯瑟琳,”他小声地说,而此时她却正在试图从他的拥抱中摆脱出来,他的拥抱里有着一种算计好了的热情。“到时我就会来到你身边,就像埃里厄尔⑧来到他的普洛斯彼罗⑧身边。”
她记起来了,他刚刚在特鲁里街⑨演出完一轮莎士比亚的《暴风雪》。
“他们不会让我出去,”萨梯说。“你会让我出去吗?”
她是在吉特长大的,童年时期,她曾经穿越过那里的森林,是光着脚丫奔跑的。有一天,她发现了一处水塘,她脱掉了身上的衣服,甚至连内衣都脱掉。她将她自己的身体慢慢地沉入冰冷的水中。她仍然记得池水很冷,阳光穿过碧绿的树叶,斑斑点点地洒落在她光裸的手臂上。
那天下午,在她进屋喝茶的时候,她被告知要送她到爱丁堡,送到吉特祖母那里,为的是让她学会做一位贵夫人。
“我不知道,”她说。尽管她已经把钥匙带来了。她是从伯爵的办公桌拿到钥匙的。这些钥匙整个下午都在她的口袋里。
“过来,凯瑟琳。”此时,它的声音不再刺耳,而是那么悦耳,就像是在吉特的山上听到的令人激动的乐曲。“过来,你以为我是谁?我是黑暗,在有光亮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你以为这个光的时代能够延续多久?你以为人类能够在多长时间内拒绝其内心需要呢?我是疯狂。我是自由。”
钥匙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接着,笼子的门旋开了,发出一种刺耳的锈死了的声音,就像是一只大猩猩的叫喊声。
他的手很强壮,太强壮了。他的恶臭包围了她,他那毛茸茸的大腿压到了她的裙子上面,她感到那些被打断的牙齿咬到了她的舌头。她大声喊了出来,是一种窒息了的喊叫,然而只得到了一只鹈鹕的回应。
夜晚的寒风吹拂到她的大腿上,砂石刺痛了她的背部,在她的头顶,挂着月亮那幅咧嘴呲牙的面孔,即那个死白死白的月亮。她正在被淹没,被淹没在痛楚和他的恶臭之中,还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恐慌。夜幕把她给包围起来,她被淹没了。
“哦,他们并不知道最糟糕的事,亲爱的。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蒙特罗斯小姐就坐在她的床边,身穿的是一套粉红色的茶会女服。
“你很幸运是我发现了你!它对你的裙子怎么了,把它撕破了?阿伯丁说他要用鞭打的方式来惩罚拉姆,因为他没有把笼子锁好。多好的一个小伙子——有一次,他给我带来了一些白花,让我插在头发上。你应该听说过阿伯丁!他对失去他最好的样本感到很愤怒。但是,真的,那是在那个野兽以那种方式攻击了你之后,不管它是野兽还是其他什么。不过,拉姆失踪了,所以我不能说我责怪了他。
“别坐起来。你这个可怜的孩子。但是,只要他们不知道那最糟糕的事就好了。你知道吗,我是不会让他们进来这里的。我是个有自己意志的人,拜伦太太,所有特鲁里街的居民都会这样对你说的。而且我什么也没有跟他们说,没有告诉他们护士说的话。你怎么知道呢,我问她。现在才只是过了一个星期。但是她说她一直都知道。我们妇女应该团结起来,我一直都是这样说,尽管你不知道特鲁里街的那些人什么样子。一群猫!
“我一直都想要一个我自己的孩子,长着细小的粉红色脚趾头的孩子,但是,在演艺界,你是知道的,我们付不起失去身段的代价。嗯,现在烧已经退了,你很快就可以康复,很快就可以继续你的行程。到时你就可以跟拜伦队长会合,我想。对我们妇女来说,没有很多选择,不是吗?我一位扮演奥莉维亚的朋友说他相当有吸引力。阿伯丁说他现在法国。也许,你是知道的,既然我没有把事情说出去,你可以送我几双袜子吗?”
是的,她应该到法国跟她丈夫会合了。凯瑟琳转过身,把脸掩在枕头上,伤心地哭泣起来——为她自己,同时也为这个世界,像鸡蛋似地破裂开。
(本文译自《Strange Horizon》2007年10月1日号)
译注:①萨梯是希腊神话中的森林之神,具有部分人身和部分马、羊身,好女色。
②一种深红色葡萄牙产的酒精含量高的浓甜葡萄酒。
③布丰,1707-1788,法国自然科学家
④卡利班,莎士比亚剧本《暴风雨》中半人半兽形怪物。
⑤狄德罗,1713-1784,法国启蒙思想家、唯物主义哲学家、文学家、30卷《百科全书》主编。
⑥麦克佩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麦克佩斯是该剧的主人公。
⑦奥菲莉亚,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中的女主角;克娄巴特拉,公元前69-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米兰达,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被篡位的米兰大公普洛斯彼罗的女儿。
⑧埃里厄尔,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精灵;普洛斯彼罗,《暴风雨》中的主人公。
⑨特鲁里街,伦敦西区街区,17-18世纪以戏院云集著称。












凯瑟琳和萨梯
翻译:

Moon.Wong 状元 | Blog
这个是有版权的吧?没经过人家译者同意吧。
06/29/2008